不得不说,南京是一座有文化的城市,城市中林立的学校就让许多别的城市羡慕不已,但你可能立马就能想到与之相对应的另一座以京相称的城市:北京。然后北京只能是一座让现代人又爱又恨的城市,她还无法激发一种纯粹的向往,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虽然北京有非常丰富的文化氛围,虽然北京有悠久的历史积淀,但现代化的畸形城市规划一笔就将这些所有的优势勾去,她像是生活在泥潭中的荷花,淤泥始终成为人们不可靠近的缘由。

南京的城市规模不大,或者是由于非中心式规划的原因,她的生活和商业范围是紧密相联系的,人们在这里生活,就在这里工作:不用在早上从回龙观向四周散发,而后又错过傍晚的美景在地铁上向回龙观收拢,下午7点之后的地铁也很难见到沙丁鱼式的拥挤。

这里保留着一些江南文化的精髓,诸如建筑园林和对文化的推崇等,行走在大街上,最常见的要数刻在墙面大理石上的诗词歌赋,用不同是书法书写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民的风骚。街上行路的母亲带着孩子也可在墙上找到材料,顺便让她的孩子看看学学。

南京是诗意的,随手拍下的景色都会应为城市本身的布局和风格而显出别致的水墨情怀,深深浅浅的灰阶让在感怀城市能量的同时激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记录需要发生在改变的时刻,而我正从四面八方蓬勃而来的信息中听到或是看到这种改变。

我家在川西高原,这里的山路崎岖交通不便,使得信息传递缓慢,而在这样的地方也在当下快速现代化进程中受到冲击。为了记录这样的冲击,借此回丹巴乡下看望亲戚的时机,我拿起了随身携带的相机拍下了一些照片,这些照片很朴实,后期只做了非常局限的不影响记录真实性的色调和对比的调整。

简单来说,当地人的衣食住行是当地文化最基础也是最可靠的展示方式,要看一种文化方式对另一种文化方式的冲击,我想也得先从衣食住行这些方面来谈起。

照片中有许多关于衣着的信息,这些信息都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伴随着某些特定的场景和情结而发生的。照片中也能看到一些有趣的细节,这些细节大多与人物的动作有关。他们都展示了在他们各自所接受教育下的一种价值观念。但不得不说的是,我们很明显的记录下了正在去风俗的那个转变时刻。

请先看完一组照片,然后我们再来讨论一个故事。

初姆是我的亲戚,也是我的长辈,之前她说我可以和她一块儿去走亲戚,我当然很开心,我说我想顺便拍点照片,她也很欣然的同意了。第二天清晨,我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耀眼了,我拿出相机来拍照,初姆突然很害羞的要遮住自己,她笑着说还没准备好哇。我说,我想拍点记录性质的,不用摆姿势,想拍的时候随便拍拍就行了,她说行。

于是拍下了第一张半遮着脸的照片之后,我们的拍摄变得容易了许多。初姆带着她的一儿一女走亲戚,她说,这一路上要先走访一些人家,然后在一同前去她爸爸的家里。我问,那岂不是要走很远?她说,不是的,都顺道就经过的。

没走一会儿格玛(初姆的女儿,丹增的姐姐)便走到路旁的一户人家的栅栏前和里面的人说起了话,她们说着当地的藏语,我不懂,但事后说起,格玛说就是打个招呼,叫她们也出来了好一同赶路。片刻后,初姆的姐姐出门和我们一同赶路。路上大家都说说笑笑,有时打趣格玛的身高问题,格玛机灵反驳,有时也互相搀扶过冰面,说是要帮初姆背东西。初姆当然说不用了,但却又打趣说背重了长不高。丹增(初姆的儿子,格玛的弟弟)也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有时帮姐姐说两句,有时又开姐姐的玩笑。

没过多久,丹增又对着小道下面的一户人家吼了两声,门前晒太阳的妇女向上望了望,然后叫我们下去坐一会儿,喝口茶待会儿好一块儿赶路,商量两句之后,大家便决定下去坐会儿等她收拾收拾。

之后我们又再度出发,一路上和许多户的人家打招呼,有的和我们一同前往目的地,有的则说有别的事情。

在继续上山的路上时常会碰见同样是走亲戚的人们,有的上山,有的下山。但遇上了大家就会停下脚步来交谈一会,说说去哪里,干嘛去,要不就再谈谈家里的人都在哪里工作或是干别的什么。同住中路乡的人们几乎都是认识的,不仅在农忙时要大家伙互相帮忙,在闲暇的时候大家也会凑在一块儿跳个锅庄或者打个麻将什么的。

一路上说笑很容易就让人忘掉了爬山的辛苦,当我们到达初姆阿咪(爷爷)家时不过走了两个多小时。

此时大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主人家在接过他们送来的挂面和长腊肉之后会拿出许多的糖果和瓜子花生来招待大家。此时重要的不是寒暄,而是很亲昵并且自然的交谈,很多的时候他们都在开玩笑,即使在嗑瓜子的人也会在听到一个不错的笑话时将刚刚放到嘴里牙齿间的瓜子儿拿出,笑过之后再继续嗑。

在阿咪家里吃过午饭之后继续晒太阳聊天打扑克。直到下午要离去时,主人留宿,我们再三推辞后离开。

这算个不太典型的走亲戚的习俗,像是小别的朋友再聚,没有过多浓重的情结,也是因为他们的性格,开朗而直接。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可以再回过头来看看他们的服饰和姿态。

传统服饰在年长一辈人的身上还能看见一些影子,头帕和衣服还有典型的围裙。但外套已是一些棉衣和羽绒服之类更保暖但和他们自身文化没有丝毫关系衣物。而在年轻一代的身上,我们竟然丝毫看不见传统服饰的影子。这个富有“过渡性质”全面改变让我觉得吃惊,但他们却都说年轻这一代去城市里读过书,回来就再不想穿这些衣服,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不方便而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这些衣物都不时髦,穿着时已经没有“归属感”和“认同感”了。

再看这两辈人之间姿态的不同,年长一辈的人都会不时的展现出拘谨和羞涩的动作,他们时常会在面对镜头时侧脸也时常会不好意思的微笑,而年轻人则显得更加的自信,有时对镜头的“敌意”也更大。其中一幅照片拍到了几个年轻人在路旁的小平坝中晒太阳打扑克,若只是单看这幅照片,我想任何想要确定他们这是在哪里?在干什么的举动都会显得迷茫,全世界都有的衣服和全世界都有的鞋子,干练的短发和从西方传入的扑克。他们可以是从外地来旅游的人,他们也可以是本地人,但这个“本地”似乎只能加着上地理上概念,而丝毫没有文化上的本地特征。

若在此时说“去风俗”我想要反驳的也只是我们面对风俗的态度而不是“去风俗”本身了。

改变不是不好,但这种改变让一个绵长历史下的人变得面目全非无法识别在历史中的自己,这种改变怎么都不能称作是好。

坦诚的说,刚拿起相机的时候我最想做的事情是拍摄风景,从《国家地理》或是《中国国家地理》以及其他很多的渠道看到的摄影,都是以记录风景的美让我震撼不已的。但是当我真的拿起相机开始拍摄时,却在不到半年的时间以后喜欢上了纪实摄影。

纪实摄影和生活所产生的联系是风景摄影所不能比拟的,而纪实中的人像摄影又被人们比作是摄影桂冠上那个最闪耀的明珠。凡是有机会大量接触好的摄影作品的人们都不难发现,摄影同绘画是具有本质不同的,想要让摄影变成是更加突出自己的形式,那么就必须在白驹过隙一般的快门时间内定格一幅好的相片。当然在定格前你可能花掉了很多的时间来构图或是等待合适的时间,但是当你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形成画面上每一部分所接受到的时间是一致的(约翰·博格),你并无法因为眼神十分重要而让它接受更好的曝光。这和绘画相比看似缺陷却成就了摄影另一面不可多得的优势:在场性。

为了彰显“在场性”的存在,许多的摄影师会通过扫街的形式来捕捉当下正在发生的许多事件,人们的穿着打扮和行路风格,街上的建筑和不同店面的装修,等待公交和排队买早餐的人们,他们都是在公共空间中最普通的人们,但是他们也是构成一个时代画幅最有力的笔墨,通过记录他们和他们相关的影像,也许能更好的展示出摄影存在的优势。

然而公共空间中的拍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时拍照者和被照对象是矛盾的双方,这种矛盾在拘谨的东方要比西方显得更加明显。

每次想到街拍,最大的阻碍是我拿出相机的那个瞬间:如果在大街上,看见一个拿着相机的男子将镜头对象我而丝毫没有提前说明,我想我的表现会十分不友好。而同时也存在这样一个问题的另一面,如果摄影师和街头的被摄者之间有了预先的交流,那么被摄者的状态会从当下逼迫到另一个状态,这个状态可能是他人生经验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做的,或者是简单的选择最想表现的一面来展现。而这都不是“在场性”所寻求的目标。

面对这样的问题,许多的摄影人选择盲拍,而我也是选择盲拍的一位。因为我实在不想让本来难得的瞬间加上更多以前有的或者被教育后的经验所影响。

下面对一组照片拍自拉萨

拉萨街拍-讨论鞋垫的妇女
拉萨街拍-准备买首饰的妇女
拉萨街拍-贴灵符的孩子

很难想象,他们在和我事先交流以后会呈现什么样的状态,谈论鞋垫的妇女还会继续这样毫不顾忌的脱下鞋来比划着鞋垫么,准备买首饰的妇女还是继续这么幽默的和店主调侃么,贴着灵符的孩子还会这么自得其乐么?

所以在公共空间中,我选择一种方式,让被摄者和摄影者受到最小的影响,摄影者通常连取景器都不看就拍下了对方,而对方也继续在自己的状态中享受一种自然。

不知道这样的行为算不算合乎某些规矩,但是,如果简单用肖像权的概念来约束街头摄影,那么那些生动街头摄影的故事又需要怎么展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