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子

读读写写 @ 09 四月 2013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五杯威士忌,是有那么点醉意了,不然我怎么又开始想她了呢。看看这灯红酒绿的地方,看看这让人消愁的威士忌,我若是没有半点后悔,买醉算是个什么东西?我仁慈的主呀,我愿意嘲讽自己的自大,也愿意放弃曾经的狭隘,可是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无力挽回,哈哈,无力挽回。还是嘲讽此刻的我吧,自嘲这种解围妙招不应该早已烂熟于心了吗。杯中的酒浅浅的挂在杯沿上,我每摇动一次杯子它就在里面旋转好久。一个人爬在吧台上看着杯子里的酒转实在是难以接受的,可是,向别的地方踏出的任何一步又都是更无法容忍的。

你叫我怎么办才好呀,你叫我怎么办才好?

把头轻轻的用左手托着,我往右看去,那是这家酒吧木质的门和占据了墙面三分之二左右的玻璃窗户。啊,这一定是上天显灵,我看见你沿着街道走过,经过了巨大的玻璃窗后推门进来。你穿着一件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紫色大衣,头发还是像一弯波浪,在你有力的步伐下随着节奏起伏。哦,瞧你的高跟鞋,你以前可从来不穿这么高的,你总说,超过8cm的高跟鞋你就不会穿,美丽是需要自我认同的,如果带给你的痛苦多于享受,你不会接受的。可现在你是怎么穿上了如此高的跟,你突然都忘记那些了?

瞧你,突然向我走来,若无其事的走向吧台,坐在我的旁边。你放下手袋,向酒保点了一杯杜松子,啊,杜松子酒,你还是没有改变,我突然又有点欣喜。可你就这样一个人独饮,在我长久的注视下也不看我一眼,晶莹的酒在吧台灯光的照耀下,映着你红唇的影子,漂亮极了。我也不能首先就开口,好像是我的自大又开始出来作祟,下意识的就把所有的千言万语都悄悄的关进了胸口,不向你说出一句内心真实的想法。

最终你还是转过头来,把身子也侧了侧,说:“先生,如果你不觉得一直盯着一位陌生的女士看是一种无礼的行为,至少也该在我转过身来后告诉我你是谁吧?”

这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你这是要重新认识我?可我该说些什么,直接告诉你我是谁,我在做什么,还是告诉你我当初做了错误的决定,这一次我不会让错误再发生?酒精在它最不需要的时候发挥了作用,我只是傻傻的说了一句:“哦,对不起,女士,我叫索朗科。”我认为在潜意识里,我还是在回避过去的错误,想让这一切都重新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开始,而不是在曾经的错误上,把它从记忆的深处翻出来,一遍一遍的把错误和误会理清楚。因为有时候,语言是无力的,解释时常看起来像是在掩饰和固执己见。

她浅浅的笑着,说:“我是米拉,米拉·弗雷曼。上个月搬到这附近,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常常看见你在这条街上走动,所以,你也住这边?”

米拉,米拉·弗雷曼,多么陌生的名字,多么难以想象的谎言。难道一种全新的开始就要连我们的名字都换掉?难道我们忘记过去还不够,还要忘记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联系?我可不想相信她的鬼话。“是的米拉,我住这附近,那么米拉,你认识凯特么?”我尝试着用她的真名试探着她的反应。“凯特,凯特·莫斯?”米拉回应。“噢,不不不,凯特·温菲尔德”我赶忙说出了她的全名,我可不想和一位我钦慕的女士一块儿讨论一位模特。

她似乎很吃惊,沉默了几秒钟,说:“不好意思,我实在不认识。这有什么关系?她是?”

“哦,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位在这条街道上很有名的女士,她有着优雅的举止和善良的心地,很多新来的人都会受到她的关照。”见鬼,我撒了一个如此愚蠢的谎言,听起来像是大仲马又从坟墓中爬了出来,絮絮叨叨着他笔下的高尚故事。不过这和这位女士的身份比起来,确实都算不得什么。

我的内心十分疑惑,难道她真的不是凯特,难道真的有一个人和凯特有着同样的面容和相似的气质,同样的身材和相似的举止,而她们都在我最需要她们的时刻出现在生命中,用不同的方式?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是不是需要真实的放弃我的自大和狭隘,放弃我的自艾和自责,用已经积累起来的经验和态度去面对她的出现?

答案似乎就在我脑子里,它默默的调动着我的行为。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请你再喝一杯杜松子酒么?”我说。

“当然,杜松子酒可是我最喜欢的。”刚说完,她就解释道:“噢,别误会,我并不嗜酒成性,只是偶尔会在高兴时喝上两杯。你知道的,酒能让人放松,能让快乐的情绪发酵。”

“当然,我能理解,米拉,你瞧,我这也不正在体验它所带来的快乐和放松么?”

米拉笑着,身子更往索朗科那边倾了些,把她的脸颊贴近他的脸颊,轻声说:“我喜欢你的嗓音,像大提琴般低沉而浑厚。”说完她又推回身去,拿起了酒保刚递过来的第二杯杜松子酒。

索朗科酒劲似乎醒了一大半,因为这句话这么熟悉,这么贴近,就像他毫无防备一样渗进了他心底的某个地方,隐隐的抓出了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回忆。这些回忆都和那么叫做凯特的女人有关,她的笑声,她的回眸,她的言语,她所有的烙印。他想起他俩交欢时,她也曾说过这样类似的话,“我喜欢你的嗓音,浑厚地像大提琴一般。”是的,原话就是这样的,他非常清晰的从嘈杂的记忆中把这句话拉了出来,清晰的就想刚发生过的一样。

如果她真是凯特,为什么还会和我调情?在她离开我的时候,是那样的冷淡,那样的决绝,已经容不下一丝的情感。她当时若只是失望,我至少能让她用疼痛的过去想起我是谁,可她偏偏却心如死灰一般轻轻的关上了门,对我说:“索朗科,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不,她一定不是凯特,凯特不做反复的事,她不会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推翻自己的想法。用这么大跌眼镜的方式回归。

“那么米拉,怎么会想着搬到这边来住呢?”

“总部派我来这边的分公司,你知道的,新的分公司总需要些总公司的人直接监管,不然少不了出许多乱子。”

“哦,所以你是做管理工作的。”

“是的,毕业后就在这行了。可别嘲笑我把所有最美好的年华都给了这无聊的工作。我亲爱的艺术家先生。”

“你知道我的工作?”

“那张演出海报上你很精神,十足的指挥家派头。”

“噢,演出已经告一个阶段了,所以这才有空出来喝酒。”

“如果有你的邀请,下次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看来她真的不是凯特,凯特可不是一个能去大公司做管理的人,她的志向不过想好好的把黑管吹好,尽力得到最佳演奏的奖项。可是,虽然她不是凯特,全身也都散发着和她相似的气质,我对这种气质本身如此的着迷,以至于分不清是真的爱上凯特的人,还是只是爱上了这种气质。难道是任何一个符合这种气质的人,我都会深深的迷恋上?难道凯特仅仅是因为具备了这些气质?诚实的说,我现在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了,为了她的容貌和气质,为了她的头发和气息。

“时间不早了,我们换个地方吧。”指挥家先生,你这该死的下半身动物的语气让这句话意图十分明显。

“好呀,我们走吧。”真是让人惊喜,米拉就这么答应了,她对我的印象不错!

十二月的街头,除了裹着厚厚的外套快速行走的人们和霓虹灯依然跳跃,其它地方都留着积雪,冷寂得很。索朗科带着米拉走向了自己的家,就在离酒馆不到两条街的一栋高级公寓中。

索朗科在寒风中变得清醒,也变得澄明,他所有的心思似乎都沉淀了下来,把弥散的杂乱和冲撞的纠结都重重的落在了地上。他所有的苦恼都找到了依附,虽然没有牵着米拉的手,但他知道,他会得到她,他会很满足得到她的过程。他会觉得自己知道真的想要什么,即使将来米拉因为某种原因走掉了,他也不会惶恐和不安,他已经找到了永恒的解药。为此要付出的代价只是时间和一些必要的搜索。

 

此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中的警报声想起,没有家人照管的索朗科先生在飘着雪花吹着寒风的十二月离世了。早在三个月前,他曾因酒精中毒而陷入深度昏迷的状态。现在,他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离开了这个世界。